仕途進取，必以其道
——讀蘇軾《送杭州進士詩敘》
熙寧五年十月的杭州，已帶幾分秋涼，中和堂內卻暖得人心安。暖爐燃著松炭，酒香混著墨香漫在空氣中，知州陳襄正為即將赴京應考的九位錢塘士子設宴餞行。酒過三巡，他取來素箋，筆走龍蛇寫下《登彼公堂》四首詩，每一筆都浸著對後輩的期許；同守杭州的通判蘇軾立在案旁，逐句讀罷詩行，心中似有潮聲湧動。便循著這詩裏的深意，寫下一篇《送杭州進士詩敘》，要和陳襄一道，為即將踏上仕途的年輕人，點一盞不迷方向的燈。
在陳襄的詩裏，潛藏著對士子們最深沉的叮囑。他寫“有松有柏”“維山崔嵬”，那紮根石縫、經霜不凋的松柏，那矗立天地、風雨不動的山嶽，在蘇軾眼中，正是士人該有的“守正”之心。彼時朝廷剛改了科舉規矩，考經義、策論時，若順著“新法”的風向說些討巧的話，便容易得高分。不少人為了功名，連平日研習的孔孟義理都拋在腦後，專揀能博考官歡心的論調拼湊文章。可陳襄素來主張“行身於大方之途，養心於至義之源”，做人要走正大之路，養心須守道義本源。這松柏與山嶽，便是要士子們學它們的“定”：縱外界風聲再亂，經義的根基不能搖，人格的操守不能丟。蘇軾讀懂了這份苦心，他說這是“於其靜者，欲其及時也”，看似在說“要抓緊時機”，實則是勸眾人：先守得住這份“靜”。守住本心、守牢底線，將來的“進”，才站得穩、走得遠。
可仕途從不是一條只靠“守”就能走到底的路。陳襄又寫“鴻飛戾止”，那秋冬南飛、春夏北歸的鴻雁，在蘇軾眼中，成了“應時”的模樣。他解這句時說“於其動者，欲其難進也”，“難進”不是縮在書齋裏不問世事，而是像鴻雁掠過江湖時那樣，看清風雲動向再振翅，既不辜負為國效力的時機，也不因為急著求進，丟了分寸、折了風骨。這恰合了陳襄“正以持之，通以行之”的中庸智慧：士人該有“靜”的堅守，不隨波逐流；也該有“動”的清醒，能審時度勢。一動一靜相濟，才是走得長遠的仕途正途。
為了讓這份道理更實在，蘇軾還特意講了一樁古事：當年齊景公去沛地打獵，想召掌管山澤的虞人過來，竟舉起了象徵卿大夫的旌旗揮動，可虞人站在原地，始終不肯上前。直到景公想起禮制，換上專召虞人的皮冠，虞人才依禮快步走來。孔子聽說後贊虞人“守道不如守官”，意思是守住職位的本分，比空談道義更實在。蘇軾借這個典故歎道：連召喚官吏用什麼信物，都要守著禮制規矩，何況是士人求仕做官？若為了“得”一官半職，就丟了自己多年所學，改了本該堅守的信念，哪怕一時得了官，又能走多遠？他想起陳襄常說“禮以和之，通在其中”，守禮不是死板，是守住做事的底線，便愈發堅定：仕途進取，最忌“視時上下而變其學”，跟著風向改主意；唯有守著職分、循著正道走，才算沒辜負自己多年的苦讀與初心。
敘文寫到末尾，蘇軾忽然抬眼問在場的士子：“《詩》裏說'無言不醻，無德不報’，你們將來要怎麼報答陳公今日的期許呢？”這問句裏藏著的，不衹是對年輕人的提醒，更是對陳襄仕途理想的呼應。陳襄寫“鴻飛不已”，本就是盼著士子們將來能“行之不已”，把今日學的松柏般的“誠”心，變成來日治理地方、安撫百姓的實績。蘇軾則把話點得更透，“報公”從不是日後給陳知州謀個私益，而是要把今日在中和堂裏聽的道理、守的初心，化作“仁以居之，義以由之”的行動，去踐行“知天盡性”的儒家理想。就像陳襄一直倡導的那樣：學校教學生，不是為了讓他們只會背經書，而是要讓他們明白為官做事的道理，將來把學問用在實處。
那時的熙寧年間，王安石變法推行了數年，朝堂內外吵得厲害，連民間的風氣也悄悄變了。士風漸漸有了異化的影子：有人為了功名，把新法的主張當“敲門磚”，曲意附和；有人把經義當成求利祿的工具，早忘了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的初衷。可中和堂裏這一場餞別、一篇敘文、四首詩，卻像一汪清流，在亂世裏為士人立起了一根標杆。陳襄用詩寄心意，蘇軾用敘明志向，兩人一起勾勒出的“以誠守道、以義應時”，不衹是對九位錢塘士子的叮囑，更成了後世無數讀書人仕途路上的精神燈塔。原來真正的“進取”，從不是不擇手段地“得到”，而是心裏“志在得”，腳下卻始終“以其道”的堅守。
附原文《送杭州進士詩敘》
右登彼公堂四章，章四句，太守陳公之詞也①。蘇子曰：士之求仕也，志於得也，仕而不志於得者，偽也。茍志於得而不以其道②，視時上下而變其學③，曰：吾期得而已矣。則凡可以得者，無不為也，而可乎？昔者齊景公田，招虞人以旌，不至。孔子善之，曰：“招虞人以皮冠。”④夫旌與皮冠，於義未有損益也，然且不可，而況使之棄其所學，而學非其道歟？
熙寧五年，錢塘之士貢於禮部者九人⑤，十月乙酉，燕於中和堂，公作是詩以勉之曰：“流而不返者水也，不以時遷者松柏也。”言水而及松柏，於其動者，欲其難進⑥也。“萬世不移者山也，時飛時止者鴻雁也。”言山而及鴻雁，於其靜者，欲其及時也⑦。公之於士也，可謂周矣。詩曰：“無言不醻，無德不報⑧。”二三子⑨何以報公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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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太守陳公，指陳襄（1017年～1080年），字述古，號古靈先生，福州侯官（今福建福州）人，北宋理學家、官員，官至樞密院直學士。與鄭穆、陳烈、周希孟併稱“海濱四先生之首”，著有《古靈集》《州縣提綱》等典籍。熙寧五年（1072年），陳襄正在杭州知州任上，蘇軾正任杭州通判。《登彼公堂》四章是其熙寧五年為赴考進士所作送行詩，每章四句，見《古靈集》卷二十二《登彼公堂燕貢士》。
②道：指正常的途徑。
③視時句：謂隨著形勢的變化而改變自己的學問思想。當時朝廷改革科舉制度，以經義、策論取士，策論中支持“新法”的容易獲中。蘇軾要求進士們須保持自己的獨立思想，不要為了考上而曲意附會。
④事見《左傳》魯昭公二十年，“十二月，齊侯田於沛，招虞人以弓，不進。公使執之，辭曰：'昔我先君之田也，旃以招大夫，弓以招士，皮冠以招虞人。臣不見皮冠，故不敢進。’乃舍之。仲尼曰：'守道不如守官。’”田，打獵。招虞人以旌，用旌去招虞人前來。《左傳》原文作“招虞人以弓”，但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引作“旌”，蘇軾當是根據《孟子》。虞人，掌管山澤之官。
⑤熙寧五年：1072年；錢塘：杭州。當年陳襄任杭州知府，蘇軾任杭州通判。北宋時，通判與知州同領州事，職掌兵民、錢穀、戶口、賦役、獄訟審理等事務。各州公文，知州須與通判一起籤押，方能生效。
⑥難進：不輕易進用。意即不要為了進用於朝而失去學問尊嚴、人格操守。
⑦ 及時：趕上時機。陳襄的四章詩，首章言水，次章言松柏，三章言山，末章言鴻。蘇軾認為其中含有動靜相補的教導，要進士們既保持自己的尊嚴，又及時為國家作貢獻。
⑧無言不醻，無德不報：出自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，大意爲說出的話必定產生回應，善行必有善報，強調謹言慎行與道德修為的關聯性
⑨二三子：諸位；指赴考的進士們。
附：陳襄《登彼公堂燕貢士》四首
其一
登彼公堂，維水湯湯。
君子燕湑，其言有章。
其二
登彼公堂，有松有柏。
君子燕湑，其儀孔特。
其三
登彼公堂，維山崔嵬。
君子燕湑，其志不回。
其四
登彼公堂，鴻飛戾止。
君子燕湑，維其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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